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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千公子差些剋制不住去推窗, 想看看這究竟是白天, 還是他黃粱一夢尚未醒。否則的話,爲什麼這姑娘還能這麼淡定自若?

別是沒反應過來吧?他心中琢磨。

嗯, 肯定是沒反應過來。

九千公子自問自答,脣角微微一動,勾出一個清晰而自信的微笑。

“阿昭。”

他出自豪商世家,既懂世家的矜貴含蓄,也擅長商人的笑面往來。當即, 他就神色自若地喊出了謝蘊昭的暱稱, 溫柔款款道:“我們是一母同胞的兄妹。此前多年, 委屈你流落……”

“停, 停。”

謝蘊昭推出一掌, 示意他停下:“這種小事我們可以容後再議。”

九千公子:……?

他臉頰繃緊一瞬,笑容也變得有些微妙:“小事?”

恆管事注視着這兩人一模一樣的“停下”手勢, 一臉欣慰,再度揩了揩眼角:夫人,您在天之靈嗚嗚嗚……

顯然,這位管事已經進入了“充耳不聞”的至高境界。

謝蘊昭端正坐好,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,微笑道:“這次拜訪九千公子有兩件事。其一,聽聞貴府珍藏有一件名爲‘兩儀稱’的法寶,我等代表北斗仙宗前來,懇請貴府出借一用。”

“其二,何家……”

“停。”九千公子收起了笑,眼中的認真一覽無餘。他此時看上去不再那樣親和、讓人心生親近,卻更加真實,能夠令人嚴肅對待。

他說:“謝蘊昭,你是我妹妹。同母同父的親妹妹。”

謝蘊昭也認真起來:“你找錯人了,我姓謝,不姓九千。”

“我不會找錯。”九千公子比她還認真,“我追查你的下落已有多年,最後查到泰州時,你已經去了北斗。我設法從泰州取來了你的八字,發現‘謝長樂’對應的命軌與你並不相同。”

謝蘊昭皺眉:“那我就與你妹妹的命軌相同了麼?”

九千公子說: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……你不知道?”那您爲何這麼自信?

他說:“之前在水月秘境,我借來危樓天機散人的窺星法寶,發現唯有你和衛枕流的命運模糊不清。恰巧……我妹妹是天機散人唯一無法批命的人,否則我爲何找你找得如此艱難?”

“我師兄的命運模糊不清?”謝蘊昭被這個信息吸引了。

天機散人她有所耳聞,正是危樓背後的主導者。傳聞這位大能一手“佔天術”出神入化,狂傲到以“天機”自號,人送尊稱“半仙散人”。

他不從屬於任何一個宗門,更不隸屬任何凡人勢力,只隱藏在危樓背後,記錄世間氣運消長、英雄事蹟。

“連天機散人也看不出的命運……”

這件事和師兄的“輪迴”有關係嗎?謝蘊昭沉吟片刻,又想起平京城中,謝九曾說“我算得了天下,但算不了你”——她曾以爲那是對既成事實的認可,充滿了遭逢意外的挫敗。

現在她忽然靈覺觸動,想:如果他是真的算不了,就像天機散人一樣呢?

她的命運模糊不清,師兄同樣如此,那個關於“大能轉世”的傳言,以及她曾在水月秘境中遭遇的頭生龍角的男人和那一句“靈蘊”……

就是說,她、師兄、謝九很可能都是大能轉世?

她轉念一想:但是謝九明明知道願力珠在她身上,也知道她在泰州謝家,甚至還知道她和外祖父母沒有血緣關係。

假設他在平京說的話是真的,那麼這就說明了兩點:第一,謝九的卜算能力比天機散人更強橫,在她幼年時他能夠占卜到她的信息。第二,從什麼時候開始,他就無法再卜算她的命數……

是從她家破人亡開始?還是從她想起來“前世”在地球的記憶開始,還是……

從系統甦醒開始?

仔細想想,她拜師之前,有好幾次都險些被官兵抓到,當時她還很奇怪爲什麼自己被發現了。後來她拜入北斗、上了辰極島,和凡世瓜葛很少,她就自然而然地以爲這是因爲仇家無法干涉仙門。

但顯然,如果天機散人能算修士的命數,謝九自然也能算到。所以他算不到的原因只能是某個系統了。

這樣一來,“系統”的存在也十分可疑了。

她是“系統”,師兄是“輪迴”,謝九表現出來的太極圖似乎充滿了道之初始的神/韻……

還有道君像,爲什麼偏偏是用道君像來收集願力?

謝蘊昭覺得自己和真相之間的距離在縮短,矇住真相的那一層紗變得很薄。

這猜測中的真相過於宏偉,以至於她很難產生真實感。好比一個人發現自己撿到一張一萬兩白銀的銀票會十分興奮,但如果撿到一張十億白銀的銀票,哪怕上面鐵板釘釘蓋了官方的青紅印章,他還是會心生嘀咕:這數字別是哪個搗蛋鬼胡亂寫的吧?

相較之下,眼前的九千公子說的什麼身世隱秘反而變得次要許多,讓她難以生出什麼符合他人期待的反應。

說是血脈至親,但血脈那一點聯繫就足以產生情感羈絆麼?

謝蘊昭再仔細看他,發現在她眼中,九千公子仍舊只是那個有過一面之緣、人似乎還不錯的青年修士,而不是什麼兄長。

九千公子也看着她,那雙好似飛花逐水般清澈明淨的眼睛,確實與她在鏡中看到的自己很像。

“你相信了麼?”他問。

謝蘊昭斟酌再三:“假如天機散人沒有不靠譜到三五不時看差一個人的命數……”

九千公子看了一眼恆管事,後者立即踏前半步,微微低頭,說:“天機散人曾道,此生只見過三人命數模糊。除女郎之外,便是衛家衛枕流、謝家謝無名。”

這就對上了。

“好罷,或許我是你妹妹……”

九千公子立即糾正:“你就是我妹妹。”

謝蘊昭瞧他一眼,後退承認:“好,我是你妹妹,但我還是姓謝,不姓九千。”

她是謝長樂,是謝蘊昭,絕不是九千某某,也並不樂意當個九千某某。

“既然我已經當了二十年的小謝,那我也很願意繼續當下去,而不是當個‘小九千’。”

她對九千公子微微一笑,這笑容不同於方纔的客套疏遠,而只顯得溫柔誠懇。

“於我而言,養育我的人只有外祖父和外祖母。他們待我很好,我至今懷念在泰州的生活。你也無需愧疚或掛懷。現在的人生我很滿意,對九千夫人的早逝我也感到十分遺憾,但是真的對不起,我無法將他們以外的人看作血脈親人。”

九千公子沉默了。

恆管事面露焦急,張了張口,卻說不出話,於是變得頹然起來。

過了好一會兒,九千公子才慢慢地點了一下頭。他提起酒壺,滿上兩杯;清新的花果香氣瀰漫開來。

那竟然是果汁,不是酒。

他推了一杯到謝蘊昭面前,自己先喝了面前的那一杯。

恆管事在一旁適時道:“這是公子小時候最愛喝的百果飲。”

謝蘊昭說:“多謝。”

拿起來喝了,也並沒有更多的表示。

恆管事有些失望,可九千公子反而笑起來。他帶着一絲感慨,說:“其實我想到了,你對九千家不會在意。水月秘境中我就發現,你早就有了自己的人生和目標,也有人一直陪着你。所以我才拖着一直沒有告訴你。”

“不錯。”謝蘊昭一本正經道,“陪着我的不光有人,還有鴨子和狗。”

九千公子一怔,笑着點點頭。他側頭想了想,像是在確認什麼,又問:“可先謝老爺是因爲你是他們的親生外孫女才待你好的吧?你瞧,血脈畢竟是很重要的。”

謝蘊昭搖頭,很肯定地說:“外祖父知道我不是他們真正的外孫女。”

九千公子吃了一驚,脫口道:“什麼?”

他的吃驚取悅了謝蘊昭。她有些得意地笑起來,像小孩子炫耀自家能幹的大人。

“他們知道啊。外祖父先知道的,外祖母后來也知道了。”她笑眯眯地說,“可我依舊是謝長樂,他們也依舊是我的親外祖父母。”

她童年時所有快樂的回憶都與外祖父和外祖母有關。

她曾在午睡時偷偷溜出去,趴在樹上玩耍,卻不小心聽見了外祖父和平京謝家來人的對話。謝九派去的人告訴外祖父,說她和謝家之間沒有血緣。

世家最終血脈,何況對外祖父而言,謝長樂是唯一的女兒留下的遺孤。如果她不是謝長樂,那真正的謝長樂又去了哪兒?

那時候外祖父沉默了很久,也是想到了這些問題吧。他曾動搖過嗎,曾憤怒過被人欺騙嗎?

她那時候還沒有想起來曾經的記憶,擔心惶恐得無以復加,躲在樹上不肯下去,似乎那樣就能留住時間、讓一切靜止,不讓她去面對現實。

她曾以爲自己會被外祖父掃地出門,因爲她是和謝家沒有血脈關聯的野孩子——人們就是這麼稱呼那些無父無母的孤兒的。

她一直躲到了天黑,直到外祖母流着淚呼喚,直到外祖父提着燈籠大步走來,一把將她抱進懷裡,似哭似笑地罵她“傻囡囡”。

——傻囡囡,外祖父怎麼會不要你?

那以後的不久,在一個陽光朦朧的午後,她搬個小板凳坐着,看外祖母繡花。她總喜歡繡花,繡幾針就不繡了,當個愛好。

她看着外祖母溫柔慈和的側臉,不知不覺脫口問出,假如外祖母不是我的外祖母,該怎麼辦?

大多數人都會當那是孩子隨口的話,也多半會用戲謔之語一帶而過。可外祖母卻顯得很鄭重。她放下針線,將她攬過去,說……

謝蘊昭伸出手。

童年的她伸出手觸碰外祖母的臉,現在的她伸出手,指着自己的鼻子尖,認真對九千公子說:“他們說過,我永遠都是他們的長樂。所以我只會是謝長樂,和九千家沒有關係。”

九千公子撐着臉。

他聽得很認真,也很入神,好像隨着她的敘述,一起前往了多年前的泰州一遊,看到了當時的樹影、夜色中的燈籠、午後朦朧的陽光和精緻的繡花。

而後他笑了。

釋然的一笑。

“不愧是謝家……九千家又輸了,要是被去世的祖父發現這一點,他肯定氣得掀開棺材板,走出來用柺杖敲我的頭。”

他笑眯眯的樣子與謝蘊昭格外神似,連那股開玩笑的勁兒都像得不得了。

“這樣也好。”他笑道,對她擠了擠眼睛,“要是突然來個妹妹跟我分家產,我可真是心疼死了。”

恆管事趕緊乾咳幾聲。

九千公子卻笑得更快樂了一些。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閃閃發亮,帶着點惡作劇成功的孩子氣。

謝蘊昭心不在焉琢磨了一秒:她自己笑起來也會是這樣麼?血緣在某些方面好像是挺神奇的。

她也就笑眯眯,將雙手前伸並攤開,說:“家產分不了,需要的東西分我一點唄?兩儀稱免費借我個五六七八十年不過分吧?還有何家的事,堂堂九千公子應當早有耳聞,何不勞您大駕,動動小手指將這事解決了?”

九千公子睜大眼,很稀奇地長長“咦”了一聲。他拉了拉恆管事,有些興奮地說:“恆叔你看,我妹妹給我戴高帽、灌迷/魂湯的樣子,和我以前誆祖父的樣子是不是一模一樣?原來我這麼壞啊,我今天才知道!”

謝蘊昭:……

“是,是,真像極了……”

恆管事在邊上看着,真是又欣慰又傷心,連挑剔公子說話肆無忌憚的心都沒了。他既欣慰女郎找回來了,又傷心一家人看來仍舊沒有圓滿和樂的結局。他只能在心裡反覆唸叨:夫人,都是僕不中用,沒能早點接回女郎。

青年顧自興高采烈了一會兒,才意識到自己失態,有些尷尬地輕咳兩聲,裝回若無其事的模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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